

编者按:近日,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协会公布2026年度“全国青年非遗传承人扶持计划”扶持对象名单,全国共30名青年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入选。大渡口区市级非遗项目重庆大漆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王黎阳名列其中,成为本年度重庆唯一入选代表。以漆为媒,以心守艺,二十余载深耕,他在一髹一磨之间,让古老漆艺穿越时光、焕发新生。今天就让我们一同走进髹德园,聆听他与大漆的故事。

大渡口茄子溪,藏着一座旧屋。这里便是王黎阳的工作室——髹德园。髹,念作xiū,其本义指用漆涂刷器物,单单这个字,便藏着漆艺千年的密码。
门外,石板缝隙野草自在生长;门内,一门流淌千年的髹漆技艺静静延续。
王黎阳正俯身打磨一扇菠萝漆工艺的柜门门芯,一遍、两遍、三遍……旁人看不出差别,他也不急。
在这里,时间从不是用来追赶的,而是与漆相融,慢慢沉淀。
大漆慢,可有人愿意等。
一场“阴差阳错” 结下一生漆缘
王黎阳1983年12月出生在茄子溪木材综合厂一个普通工人家庭。他自幼酷爱美术,总爱随手涂画,年少时便期许,能在绘画的艺术天地实现自身价值。
2004年报考四川美术学院时,他填报的志愿是室内设计。结果阴差阳错,他被调剂到了现代漆画专业。
既然改不了专业,那就先了解它。他一头扎进书堆里。
大漆曾深度融入中国人的日常,器物、家具、建筑表面都可见它的身影,既承担保护功能,也塑造了中国人对于材质、光泽与纹理的审美经验。
一件件跨越千年、依旧光彩动人的漆艺作品,一点点把他拽了进去。
心生向往的他,一心想要拜入重庆漆艺大师何豪亮、陶世智夫妇门下。起初,他只问到两位老师的姓氏,了解到住址是在职工楼,连具体门牌号都无从打听。

职工楼一共三栋。王黎阳站在楼栋前,打定主意,顺着楼层,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厚着脸皮一户一户敲门寻访。不曾想,抬手敲开的第一扇门,正是何豪亮与陶世智的家。
得知来意,何豪亮和陶世智分文不取,让他住进家里,手把手地教。老师教完,他自己摸索;摸索完,再一遍遍上手练。
就这样,王黎阳慢慢叩开了大漆技艺的大门。
一张“两年漆床” 磨出本心匠心
大四毕业展上,王黎阳的漆画作品被一位藏家看中,当场买下。藏家同时提出定制需求,打造一张中西合璧的大床,要欧式形制,融入大漆独有的中式韵味。
彼时,王黎阳还没有独立完成大件漆器的经验,想法简单,预估四个月便可完工,一心想把自己学到的工艺都施展在这件作品上。那时候他还没有专属工作室,就在家中开辟出一方小天地,把客厅当工作间、卧室当成荫房。
他每天工作十个小时,日日不辍。可一件漆器的成形过程本就是漫长的,制胎、裱布、刮灰、髹漆、装饰纹理、研磨抛光等工序繁复,每一步都需要等待漆层充分荫干,才能推进下一步。
四个月匆匆而过,这件大床才刚刚完成底胎制作。
他没有赶工,更没有降低工艺标准,还是照着古法一道一道来。这张中西合璧的“玉堂富贵”木漆床,最终做了整整两年。
在髹德园,时间就是这样以“月”甚至“年”为单位计算的。
《髹饰录》有言,大漆“质则人身”。漆器如同人的躯体,胎骨为骨,漆层为肤,肌理、温润的质感,全靠匠人心血慢慢滋养。王黎阳笃信这个道理,并将这份坚守融入每一次髹漆、每一轮打磨。
对待作品命名,他同样审慎郑重。每件漆器完工之后,他翻古籍、查诗词,找不到合意的名字,便一直等,直到寻得贴合作品意蕴的文字为止。
这份“慢”和“较真”,贯穿他的日常。
一脉“漆艺薪火” 点亮古漆新生
重庆大漆制作技艺,包含471种技法、216道工序。
大漆的门槛,远不止繁复的工序,第一道难关便是人们常说的“生漆咬人”。
制成后的大漆温润可亲,但未炼制成的生漆并不那么容易亲近。未经完全干燥固化的生漆中含有强致敏原——漆酚,不少人接触后会出现红肿、瘙痒、水疱等过敏反应。
初次接触生漆时,王黎阳也满身红疹,痛痒难忍。面对老师的问询,他故作镇定说并无大碍,可到了夜里,常常因为瘙痒难以入眠。“还是何老师教我,用滚烫的开水冲洗,才能勉强安睡。”
他咬牙熬过过敏期。有人扛不住生漆带来的过敏反应,也有人闯过这一关,却在漫长孤寂的学艺路上选择放弃。
王黎阳是重庆大漆制作技艺第三代代表性传承人。他也曾悲观过——大漆采集不易,素有“百里千刀一斤漆”的说法,加之制作周期漫长,很难适配工业化量产。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之后,合成材料、化工涂料大量普及,逐步替代大漆的防潮、防腐与装饰功能;受原料成本高、市场需求缩减等因素影响,国营漆器厂陆续改制,传统漆艺的生产体系日渐式微。
但这些年,他看见了变化——曾经取消的漆器专业得以恢复;四川美术学院的学生常来工作室研学,这门技艺也走进了重庆市旅游学校;2014年,重庆大漆制作技艺被列入重庆市第四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他成为市级代表性传承人;2022年,他的作品《朱金斑菠萝漆长方文盒》斩获“薪传奖”传统工艺大展优秀奖,也是当年重庆唯一获此奖项的作品。
王黎阳也尝试着“开直播”,最初只有寥寥几个人围观。他并不焦躁,每天耐心讲解大漆的历史脉络、工艺要点,对着镜头展示流光溢彩的大漆珠。日积月累之下,订单慢慢增多,单场直播销售额从几百元增长至数千元,粉丝规模突破5000人。(全媒体记者 张涵菓 朱娟 文/图)
直播间之外,髹德园的大门始终敞开。他吸纳十多位周边居民和漆艺爱好者前来学习,手把手教授漆珠制作,不设门槛。他打趣道,不少学员上手熟练之后,有些工序做得比他还要麻利。
“只要真心喜欢、愿意学习,我都会毫无保留地教。”语调依旧从容平缓,话语里却有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大漆有一项独有的特质,那就是历经岁月洗礼,光泽只会愈发温润。匠人亦是如此,在漫长枯燥的打磨里,褪去浮躁,沉淀匠心。
一刷一磨之间,留住的不只是一件件漆器,更是流淌在巴渝大地的文化根脉。古老的髹漆技艺,正借着匠人的坚守与新的探索,在当下继续绽放光彩。